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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放:园林是一种世界观

来源:室内设计师时间:2013年12月25日
[提要]我始终认为,传承的是精神,即与自然与文化的谐和。创造的是艺术,即形式的表现和品格的表达。

 

       采访 李威

       整理 刘思铭

 

       ID=《室内设计师》

 

       ID 作为一位艺术家,造园的艺术创造力方面无疑是您的长项,而我们比较好奇的是,您对于建筑材料方面的把握从何得来?

       叶放 有生以来,我的个人经历似乎都与园林有关。我出生在园林中,那就是我外曾祖所建的毕园,生长在园林中,环秀山庄、畅园、拙政园等等。因此,我对园林的认知和了解从事物到情境,特别是园林中的生活形态与方式都是有感而发,有心而生。

       因为文革的浩劫,童年时期的毕园里搬进了七十二家房客,诗情画意的生活被打破了,但园林人文的浸淫给我留下了从器物用品到境界精神的深深烙印,曾有朋友开玩笑说这是“胎教”。这让我对园林的事物特别敏感。比如肌理,所谓材质语言,比如品味,所谓空间精神。由器而道,对我来说就是自童年开始在潜移默化中的体验和感悟。童年时,生活环境中的青苔、漏痕和鬼馒头、大仙堂,背后都有故事,会成为你捕捉那些细微情趣的敏感神经,从而伸展出无尽的想象。这也成为我日后在艺术创作用述求语境的自觉。对于园林材料的把握,正是基于这样的积淀和积累。 

       ID 那么初次造园的过程对您来说应该也是一个艺术、建筑设计、材料选择乃至施工的交流、碰撞和积累过程吧?

       叶放 造园对我来说其实是纸上水墨到地上林泉的转换,只是创作形态由平面改变为立体。在前期,我先画水墨构思,做模型示意。其实做模型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我们小时候都喜欢捏泥巴,搭积木,你捏个山洞,我搭个城堡,总是乐此不疲。这其实也是了解自然界物料材质的基本方式。

       然后,找建筑设计机构替我出施工图,有趣的是,无论古典还是现代,他们的施工图大多使用硬线,即通过软件在电脑上处理硬性线条,再渲染效果,这是他们的强项。当你让他们画一些自然的湖石和树木时,就很困难了。于是,我让他们先用硬线把亭台楼阁按比例间距画好,然后把CAD图纸放大打印,我再在上面用毛笔直接画湖石树木,曲折玲珑的枝干和粗细多变的假山都可以挥洒自如,这是我的擅长。然后扫描,再制成完整的图纸。

       做施工图时十分有趣。我的效果图有很多细节,每个门窗是什么样子都有。建筑设计师一看,晕了,说你这是什么式,唐式,宋式,还是明式?我开玩笑说,这是“叶式”。原来设计结构有各个时代古建筑各种样式的资料库,他们可以直接拿来套用,方亭、扇亭、四面厅、六角都有。而我的设计他们就只能从头做起了。

       而营造过程中,设计与施工的插曲就更多了。一次我在现场监造时发现走廊偏宽,拿来图纸一对,柱中距1.1m,没错。我就打电话问建筑设计师,我的手稿上只有走廊的形式而没有尺寸,为什么要宽达1.1m呢,他说这是“园林规矩”。常规的走廊是宽1.1~1.5m,所以1.1m是最基本的了,为的是保证让两个胖子在游园时能并肩通过。这显然是公共园林的可笑标准,用在我这里毫无道理。于是被我改到了柱中距0.9m。无论是与周围建筑的比例,还是让出山水花木的空间,窄巧是绝对的上策。至今为止,这么多人游过南石皮记,没有一个人说走廊太窄,也没有两个胖子说要一起挤过去。我认为设计要因地制宜,不能一昧按照规矩认死理,在保证功能需求的同时,保证整体的美感意境也很重要。

       除了与建筑设计师的插曲,与造园技师的插曲也不胜枚举。我的木作技师是苏州木作业界的高手,常常会找我说这个栏杆是什么式,那个靠座是什么样,因为都是他从未制作过的。一次他又来找我说水阁的门窗不知所云,他的师傅已说过,这是“野狐禅”,就是没谱的意思。于是我说,我们打赌好了,如果我拿不出依据证明我是有古谱的,我双倍付你工钱。如果我拿出依据证明我的造型出处,则你工钱免收。他急了,说画家你这么说,那肯定是有道理的。我说你和师傅熟悉的是明清的样式,而我这是唐宋时的样式,实物不见了,只有古画中仍能见到造型。所谓三匠七主,虽然艺术的品味格调是最终呈现的述求,但过程的享受成为我难得的体验与经验。如果说生活的积累和艺术的积淀是创作设计的资本,那么关注生命自然与人文创造之间的关系是创作设计的根本。

       ID  现在确实有很多设计师都会接到设计中式园林的项目,您身兼业主和设计者,可否分享些经验之谈?

       叶放  提个建议,请设计师们多找一些古代文人的生活文化来研究,就像明清慕两宋,两宋慕魏晋,要追溯由生活而来的艺术智慧和文化经典。不仅是在园林中拍照,更要想方设法在园林中小住,在园林中去体会品茗、美食、听戏、唱曲的生活趣味。所谓没有在园林中生活过的人没有园林的发言权,其实是说明园居生活对认识园林物质的重要意义。

       我在台湾演讲时,曾有一个学生提问;美人靠、吴王靠和鹅颈靠都有什么区别。这个问题很专业也很有趣,我也只是在童年毕园和古画上见过。美人靠是指古代佳人斜倚的朱栏,是一个上向外凸,下向内凹的S造型,正好托腰依胸。因为传说为吴王设计,所以又称吴王靠。而鹅颈靠则反过来为上向内凹,下向外凸的反S造型,就像鹅颈一样。这些细节没有具体的体验是感受不到差别的。其实唐宋元明清各个时代的栏杆形式多样,各不相同。而所谓寺庙栏杆和宗祠栏杆不仅有美感,也有伦理感,与诗情画意的家居栏杆完全不同,现在很多开发商用在房地产项目里,显然是谬误。而且寺庙宗祠栏杆用于家居也颇忌讳,这就是缺乏生活体验和文化经验的缘故。

 

       ID 当前中国园林的设计还面临一个过于符号化的问题,很多设计师滥用古典园林中的符号来做设计,却并没传达出其中蕴藏的文化背景,对此您觉得有什么解决之道?

       叶放 其实这同样与生活积累和文化学养有关。简单举个例子,我们都知道粉墙黛瓦是江南园林的符号,这是因为白墙在文人看来如同白纸,所谓“粉墙作纸”。这还有个典故,在郑板桥之前,文人画竹子大多是一层一层的叠加,结构复杂。郑板桥有一天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时发现;月光之下,白墙上的竹影就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简洁而动人。郑板桥有此悟成风格,其所画的竹子特别洗练潇洒。“郑燮慕竹影为本”这个典故,充分点出了园林中粉墙作纸,日月为笔的艺术意匠和情趣。故而设计师在园林中要慎用砖纹为墙,同时,白墙也要注意与周围的景物关系。

       再比如,洞门花窗也是园林的典型符号。常常是门后为厅堂,门前为假山荷塘,或窗内为书斋,窗外为芭蕉修竹。洞门和花窗如镜框一般,这是框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映日荷花别样红”,“留得残荷听雨声”以及“风篁类长笛,流水当鸣琴”等等,这是借景。园林情境是时空转换、虚实相生的,在晨昏昼夜、春夏秋冬中阴晴圆缺、风花雪月。只有细微的生活体验才能感同身受,所谓把形而上落实在形而下,寓道于器,道法自然,则需要丰厚的人文经验才能挥洒自如。 

       ID 如您所说,您造园撷取了您从前在其间生活和工作过的老园子的记忆,当然会有一脉相承的地方,而二者间又有什么差别呢?

       叶放 我始终认为,传承的是精神,即与自然与文化的谐和。创造的是艺术,即形式的表现和品格的表达。其实早在1990年代就有人兴造仿古的园林了,我对此一直持批评的态度。我们生活在21世纪,为什么要去模仿几个世纪之前的古呢。而且古是一个很笼统的词语,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唐宋元明清都是古,你仿的是哪一段?明还是清?明初和晚明,清初和晚清还都不同呢。古典园林固然精彩,但属于特定的时代,宜借鉴学习,而不宜模仿拷贝,除了那些古园修复和旧俗再现的场所。而如果模仿技术不到位,更是不伦不类。同时从实用方面考虑,当下的时代住在没有空调的明清园林里也并不舒服,那些雕刻精美的建筑装饰打扫起来极不方便。以前还有丫头、书童等等一大帮人服务管理,所谓造园容易养园难,毕竟社会生态已完全不同了。

       在我看来,园林是艺术的作品,其述求的艺术宗旨自然是随时代而改变。明朝没有玻璃,园林建筑中用的是明瓦绢纱。清朝有了玻璃后,哪座园林不改用玻璃?比如拙政园,按照现在的观点,文徵明大师设计的作品是历史文化遗产,要原样修复保护。我很钦佩之后的历届主人,统统照改不误。园林是活生生的,随着艺术家、设计师和主人不同的兴趣品味而变化,是典型与时俱进的艺术。所以我要造的是当代园林,是我对传统和当代的发想和演绎。所谓传承精神,是在“不出城郭能获林泉之怡”中与大千世界融融乐乐。我在南石皮记中回归以山水为主角,花木为搭配,亭台对点缀的格局,并以假山真作,花木如画的方法,表现城市林泉的意境。曾有古典园林的老法师对我以八百吨太湖石的叠山体量表示担忧,但我说;小画需大作,成也此山,败也此山。园成后他笑道:精彩的古典园林都是画家设计的果然有理。

       而所谓创造艺术,是在“虽由人工,宛自天开”中对当代人文的思辨。我在南石皮记中摈弃了不少古典的元素,如飞檐翘角,雕梁画窗等,以简洁婉约为之,并运用许多文字的符号,以各式各样分布在四面八方来表现,如在桥面屋檐上,山崖洞壁上,以及门窗灯笼上等等。这种无处不在文字符号的表达手法,可蕴含丰富的人文情趣和深远的人文寓意,后来被坊间争相效仿。

 

       ID 那么您的南石皮记中如何传承“古”?

       叶放  我理解的古是古风、古意,即尚文的方式、态度和风雅的气质、情怀。如果说园林空间是一种景物提供的话,那么园居生活才是最终的情境述求,所谓“造一个园子过日子,诗画载世;圆一个旧梦做新梦,文心当代。”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琴棋书画这些艺术文化是生活的一部分,我第一次听到昆曲就是在毕园的一次堂会中。我始终认为,昆曲评弹的最佳演绎场所并非剧院,而是宅第园林。在南石皮记有一座临池水阁,那就是常用来演绎雅乐的地方。当艺术同道们在阁中抚琴吟曲时,我们在隔池的月台欣赏,声音随着水面拂波而至,更显婉约纯净。古的传承,与其说是南石皮记的事与物,不如说是南石皮记的游于艺。

 

       ID 在现代社会的大背景下,在现代都市的环境中,您在一方天地里悠然雅集,这种古风情怀和园外世界的交错会不会产生冲突?

       叶放  南石皮记的后面就是十全街,那是一条非常繁华的老街。朋友开玩笑说那是一条灯红酒绿街。常有世界各国的游客和逛街购物的男女,晚间还有一些衣着清凉的红男绿女饮酒说笑。这很正常,有人喜欢品茗、听曲,有人喜欢喝酒、唱歌,并不矛盾。南石皮记也算是是闹中取静,红尘绿洲。

       我毫不认为我是在恢复古代文化,也毫无恢复的意义,因为古代的人文生态和当代毕竟大相径庭。我们用雅集呈现的一种体验的形态,那是中国文人传统的生活方式,在当下则成为一种人文的集式活动。如同是西方社会派对与沙龙的结合,雅集有庆贺、游乐、联谊交流,也有品鉴、议论、智慧激荡。这不是传道授业,也不是社区义演,而是所有参与者之间性灵的相谐与抒发,在传统文化的意趣中思考风雅的意义。至于感受多少,各人自得。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对美好生活的认知和述求,可能来自于文学和艺术的启发,也可能来自于信息与志趣的想象,显然文化价值观的导向与输出特别重要。现在炒得很热的西洋别墅,看似时髦,豪华高贵,但骨子里并不是中国的文化精神。很多人也喜欢园林家居,不管是官员学者还是普罗大众。南石皮记用山水花木和亭台,构造出一个城市里的自然世界,或者说是诗情画意的林泉天地。门外是车水马龙,门内是桃花源,这不仅是对都市环境的优质与美化,更是对社会生态的谐和与提升。喝一壶清茶,读几篇美文,当然也可微博观影,在喧嚣的浮生也能偷得半日闲散。不用驱车到郊野,在家里就能感受青山绿水的自然之乐,邂逅花鸟鱼虫的生命之友。这是我们生活中具有中国文化意趣的典型情境。

       ID 林泉之梦确实很美好,可在现实中不容易实现。您前面也谈到造园的人要先有一个园林生活体验,才能造好园,对一般人来说这样的机会不多,中国城市里的人们居住方式基本都是垂直模式,没有院落,甚至连阳台都没有,他们怎么才能享有园林意趣?

       叶放  园林是一种林泉的世界观,也是一种通向林泉的方法论。林泉者,园林、山水、天地、乾坤、阴阳。以林泉看待世界,也就是以自然和谐人类生态。要过这样的林泉生活,是不是要先有钱,有地,有闲呢?不见得。很多有钱人住大别墅,有大院子,开豪华车,他们是不是就很幸福呢?也不见得。而有些人家的房子并不大,仅有一方阳台,但逗鸟玩鱼,莳花艺木,照样过得有滋有味。显然我们与自然的相融,形式之余态度才是要点,方法之外心灵与精神才是关键。

       读书人都知道《浮生六记》,也大都很羡慕沈复和芸娘的浪漫岁月,其实他们算是清贫的文人,早年只能借景沧浪亭,后来也只有一方天井仅供园艺。可是他们就是在这咫尺天井里以小小的盆栽盆景玩出了一个精彩的大千世界,如以拳拳山石构成五岳画意,以浅水桃花构成桃源诗情。虽然是一种布衣素食的生活,但自觉的艺术智慧使其品味非凡,风雅无尽。

       如果连露台阳台都没有,再来看看《浮生六记》,古代文人的厅堂、书斋都会有一些清供,也就是一些清雅的供品摆设。这是我童年时每年都会学习摆弄的文雅之事。我们把池塘里的荷花叫塘莲,缸里的叫缸莲,碗里的叫畹莲。沈复和芸娘自然就玩占空间最小的碗莲。碗莲如何养呢,先把莲子的两头削尖,放入生鸡蛋中封好,放到抱窝的母鸡身下去孵。孵到周围的小鸡出壳时,再把莲子取出,放入钵盂,加一种中药叫天门冬,再加入燕窝的泥搅拌在一起,然后晒朝阳、饮甘露,这样来年开出的碗莲便会灿若桃艳。能把碗莲玩到如此出神入化,那是多好的雅兴啊。所谓大屋可取,情怀难得。情怀还是第一位的。

 

       ID 造园是一个整体设计的过程,涉及景观、植栽、摆设等室内外各个环节,因此也想请您谈谈您在这个过程中得到的室内设计方面的经验。

       叶放  首先中国园林的空间经典是室内外的互为呼应,如室外种修竹,室内便以长窗为棂,图样简洁,打开合起时均如同条幅画框。同时室内家具也以竹节式为形,图样素朴。乃至匾额楹联的材质与内容也均以竹为展开。古典园林长常善于运用室内外的家具、器物,与环境、景观互生意趣。

       其次中国园林的空间经典是室内外虚实相生,如室外种芭蕉,室内支瑶琴,雨蕉清音。室外种松柏,室内摆棋局,松涛助战。而室外种丹桂,则室内设书架画案,木樨妙香可悟禅心。古典园林中室内的意境往往都来自于室外,色、味、声、光皆成为造境的元素。

       再者,中国园林的空间经典是室内外的风水伦理,如北玄武山石,南朱雀有水池,东青龙有河流,西白虎有街道,相合相生。而礼仪空间从门厅、轿厅、正厅、楼厅,一条中轴线中正规矩,其间玉兰、海棠、牡丹、丹桂错落有致,“玉堂富贵”。另外,正厅内中堂挂壁,供案置前,两侧花几,中设方桌,左右太师,两旁再双几四椅等等,宾主有法。古典园林建筑的这些人文传统,给我们提出了非常值得思考和探讨的问题——何为当代的设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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